想象一下，你的AI助理为了帮你抢到一张稀缺的演唱会门票，正在以每秒上万次的频率与票务平台的AI、以及其他上百万个用户的AI进行竞价、谈判、甚至“欺骗”。它可能为了一毫秒的优先处理权，向另一个AI支付一笔你根本无法感知的“虚拟税”。这不是虚幻，在The Information最新的报道中，Anthropic和OpenAI的下一步重点，就是训练能作为员工的Agent。正如一位OpenAI高管私下所言，他们的终极愿景，是让“整个经济体”最终变成一台巨大的“强化学习机器”。这意味着，那个曾经只是辅助我们编写代码的Agent，它距离真正渗透乃至接管我们的经济，已经越来越近了。9月12日，Google DeepMind与多伦多大学研究人员发布了一篇论文《虚拟代理经济》（Virtual Agent Economies），在论文中，他们认为，一个由自主AI代理（Autonomous AI agents）构成的新经济层正在形成，它们将以超越人类理解的速度和规模进行交易与协作。我们手机里的智能助理、自动驾驶汽车的决策系统、优化供应链的智能算法、甚至游戏里的NPC，它们都只是这个新兴经济体的“萌芽”。这篇报告认为，随着多模态基础模型的进步和“代理到代理”（A2A）等互操作性标准的建立，一个庞大的、独立的“虚拟代理经济体”正在出现。与此伴生的，是人类可能在这个经济体中的两种处境：通往自由，或是通往奴役 。在自由的图景中，Agent是我们意志的延伸与放大器。它为我们处理一切繁杂，让我们得以专注于创造、探索与情感交流，成为自身命运的真正主宰。而在奴役的图景中，人类则陷入了大规模的“无用”。当所有经济决策都在机器的速度下完成时，绝大多数人被无情地排除在经济循环之外。我们的生活不再由自己安排，而是被动地接受着各自Agent基于系统最优解所下达的指令。社会被撕裂成两个无法逾越的阶层，底层彻底失去上升通道。不美丽的新世界：自发涌现的高度渗透经济让我们先来看看奴役之路。报告的作者们将未来的Agent经济称为“沙盒经济”（Sandbox Economy）。它的形态被按两个维度进行了划分。起源 (Origins)：这个经济体是“自发涌现的”，还是“有意构建的”。渗透性 (Permeability)：它与人类现有经济的边界是“可渗透的”，还是“不可渗透的” 。在没有任何主动干预的情况下，我们会沿着一条默认的轨迹，滑向一个“自发涌现且高度可渗透”的AI Agent经济。1. 把人排除在外的经济体在这种情况下，经济的肌理将被一种论文称为“高频协商”（High-Frequency Negotiation， HFN）的模式所主宰。它和我们熟知的股市高频交易差不多，市场机会和交易都会在微秒之间完成。这意味着，AI将不仅仅是工具，而是直接参与我们现有经济活动的“玩家”。它们会像人类一样交易、谈判、竞争、协作，但速度却是我们的亿万倍。比如，一个公司的供应链不再由人类经理调配，而是由数千个代理实时竞价、动态调整，以应对瞬息万变的需求和物流状况。一个微小的市场信号，就能在几秒钟内引发全球范围内的资源重新分配。但多Agent系统本质上是复杂且“非平稳”的，因为每个Agent的行为都会影响其他Agent，且没有任何一方能掌握全局状态。它们也得竞争，做零和博弈。在这个不为人掌控的经济中，我们还可能面对其他的风险。系统性风险。2008年的金融危机，尽管迅猛，仍给了人类社会数周的反应时间。而在Agent经济中，一场危机可能以“闪崩”的形式在几分钟内席卷整个经济体系。远比当前市场更高度耦合的自动化系统内，一个小失误就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。当人类监管者意识到问题时，经济的“心脏”可能早已停跳。市场这个单一维度去规划Agent的行为，就会导致作弊。远比人类高效的Agent们，为了最优化自身利益，可能会形成复杂的算法同盟、创造“信息幻象”，利用所有法律和合同的微小漏洞。2. “赢家通吃”的算法铁律和消失的中间层级从经济大局转向个人生活，首先在这样的经济中看到的就是贫富差距的鸿沟。想一下，当你的AI助理和我的AI助理为了同一个热门餐厅的最后一个靠窗座位进行谈判时，会发生什么？这不再是简单的先到先得。AI助理们会根据对我们偏好的深度理解（比如你更看重窗景，而我更看重安静），以及我们愿意为此支付的“虚拟代价”，在毫秒之间进行无数轮的复杂博弈。这场谈判的胜负，直接取决于谁的AI助理更“聪明”、算力更强、掌握的信息更多。AI能力的差距，将直接转化为其所有者在经济活动中的优势差距，并以惊人的速度被放大。富人的“AI管家”能在每一个经济环节中，都比普通人的“AI助理”搜刮到更多的价值。当这种“高频谈判”成为社会常态，拥有顶级AI Agent 的个人和企业，将在每一次微小的经济互动中都占据优势。最终可能形成一个由算法固化的、难以逾越的“数字鸿沟”和阶级结构。同时，AI自动化浪潮将导致“中间技能、中等工资岗位的空心化”。凭借个人能力的中间层，社会的稳定器将彻底消失。大多数社会群体凭借努力而来的价值和尊严灰飞烟灭。简而言之，这就是数字版的赫胥黎式“美丽新世界”。但也许会更差。人类可能虽然过的并不舒服，但为了更简洁和舒适，会更多的让渡选择的自由、犯错的权利和成为一个不完美但完整的人的勇气的未来。拯救计划：如何设计一个不被AI操控的“公平经济”既然自然的经济演进，很有可能会导致上述混乱世界的诞生。但人类并非没有选择。论文用更大的篇幅，为我们指出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。通过技术、法律和政策层面的协同努力，我们也许可以构建一个将公平、安全和人类福祉置于首位的Agent经济系统。这条道路的基石，是对“公平”的重新定义和制度化。论文根植于政治哲学家罗纳德·德沃金的分配正义理论提出了一个构想。1. 乌托邦式拍卖：用算法实现“起点公平”既然按财力分配Agent多寡可能会导向两极分化的世界。那我们就平均分配。而且分配来的“数字货币”不是让人们去购买更多AI Agent，而是决定关键社会资源的分配。每个公民，无论贫富，都将被定期授予一笔初始平等的“数字货币”或“计算信用”，作为参与这场资源分配的资本。在这样的世界里。每个月，一笔“数字红利”会自动存入你的账户。你不再需要亲自去寻找资源，而是通过一个直观的界面，向你的个人Agent设定你的长期目标和价值观，比如“在我的社区推广清洁能源”、“为我的孩子的教育寻找最好的个性化方案”，或是“将我的部分资源投入到阿尔茨海默症的前沿研究中”。而你的Agent，以及其他数亿人的Agent，会带着这些指令进入一个庞大而连续的拍卖市场。一个社会资源的价格，比如用于癌症研究的算力，其高低将不再仅仅由商业利润决定，而是直接反映了亿万民众集体意愿的强度。这是一个将民主的价值判断，直接嵌入到市场经济核心的机制。在此基础上，Agent经济还可以被塑造为解决人类共同挑战的强大引擎。论文借鉴了“使命经济”的理念，主张政府和国际组织可以像发行国债一样，发行针对特定社会目标的“使命货币”。比如为了应对气候变化，可以发行一种“碳中和币”，这种货币只能由那些通过其Agent的行为，为减少碳排放做出可验证贡献的个人或组织赚取。无论是开发新的固碳技术，还是优化城市交通流量，和减排有益的创新都能在这个类似“社区”的生态系统中获得直接的经济回报。这相当于为人类最宏大的目标，创建了一个去中心化的、由市场驱动的、永不枯竭的研发部门。2. 基础设施的“三驾马车”：身份、信誉与合约而为了避免让Agent作弊，比起法律系统这种松散的形式，我们更需要一套以“信任”为核心的数字基础设施。在其中，每个Agent的身份将由“去中心化标识符”（DIDs）进行锚定，确保其唯一且防伪。它的历史、能力和信誉，将被记录在不可篡改的“可验证凭证”（VCs）上，形成一份公开、可审计的数字履历。在这种环境下，一个Agent的声誉将成为其最宝贵的资产，甚至比其原始算力更重要。这从根本上改变了Agent本身的目标激励结构，让它们从“唯利是图”的黑暗森林，转向一个“信誉至上”的合作生态。身处这个世界的人类，其角色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。当繁重的执行性脑力劳动被代理接管后，人类得以从日常的琐碎中解放出来，专注于那些机器无法替代的领域：设定目标、表达价值观、进行创造性的思考和深刻的情感交流。公民的角色，从经济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，转变为自己生活和社区未来的“价值架构师”。管理个人Agent，将成为我们参与经济、社会和政治生活最重要的工具。我们通过它来表达我们的偏好，贡献我们的智慧。而基础的生存问题更容易解决。由Agent经济创造的巨大财富，将通过税收和再分配，为全民提供一个坚实的社会安全网。无论是通过全民基本收入，还是全民基本服务的形式。当认知能力变得廉价而普及时，那些真正属于人类的特质，比如同理心、创造力、道德勇气、复杂的社交智慧和身体的技艺将变得最有价值。社会关注的焦点，将从如何“保住饭碗”，转向如何帮助每一个人，在一个人机共生的新时代里，找到有尊严、有意义的生活方式。结语Google DeepMind的这篇报告指出，人类正处在一个关键的“机会窗口”，可以选择被动地被一个无法预测的AI经济浪潮所吞噬，也可以主动地去设计、去引导这股力量，让它服务于人类的长远福祉。选择权在我们手中。我们是选择将这些强大的新“玩家”硬塞进一个旧系统，还是构建一个服务于我们最高理想的世界的新系统？未来已经敲门，这一次，我们不能再假装听不见了。本文来自：腾讯科技，作者：博阳
